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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省三老师的笑脸 ——“恩师谱”系列之一

文 / 刘福琪

恩师谱
“别裁伪体亲风雅,转益多师是汝师”(杜甫《戏为六绝句》)

八虚岁上,我加入同村八、九个孩子的队伍,迈进河北省定县城内仓门口小学的校门,十年寒窗的学生生活由此开始。
日本投降以后,共产党入城以前,定县城内只有仓门口小学一所学校。学校座落在仓门路北侧,迈上十几级青砖台阶,进入一个砖房围就的长方形大院。北房、东房各两间,分别是四个班亦即四个年级的教室。大门左边四四方方一间阔大的房屋,那是全体老师的办公室兼休息室。大门右侧两间砖房显见低矮,一间为供全校师生喝水的锅炉房兼供老师们吃饭的厨房,一间是唯一住校老师王省三的卧室。围在房舍中间的大院子,东西长,南北短,一亩左右。课间操、体育课、周一早晨升旗,都在这里,平时就是学生们追逐打闹的唯一场所。大院西边还有一个小院,乃男女厕所和储藏室所在地,除了上厕所,不大有谁去。不招女生,女老师只有一个,女厕所就成了她的专厕。
我们那个年龄段的学生,直到高中时开设文学课,才正式接触《论语》。但我属例外,小学二年级就知道什么是《论语》了。
出于师道尊严,学生们只知道老师姓什么,不知老师叫什么。新任某班课,老师只介绍自己的姓,不说自己的名——也算是一种“为尊者讳”。独王老师不然。我升入二年级,王老师担任算术。一登讲台,首先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出三个笔力遒健的大字:王省三。然后笑眯眯发问:“中间这个字念什么?”
大家七言八语,“省事的省”、“节省的省”、“东三省的省”。王老师一笑,回身写出一段板书:“吾日三省吾身: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”——出自《论语》。”然后,逐字逐句,详讲细述。大家第一次接触了古文,知道了《论语》,懂得了“省”乃多音字,多意词。起名“省三”,要从三个方面思考与检查自己。
对于王省三老师的和蔼可亲,平易近人,我们天天得见。来来去去,咪咪笑,笑咪咪,方脸盘,卧蚕眉,应该是有脾气的长相,但他从来不发脾气,好像根本没有脾气。家在20里外的二十里铺,属于土得掉渣的农村,王老师既具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,又带几分朴朴素素的农民韵致。
面对脑子不灵便、思维不开壳的笨学生,王老师循循善诱,百教不烦,课上教不会,中午叫进宿舍,放学后留下,一遍一遍吃小灶。例子很多,无日无之。如今回忆,已经说不出具体的某人某事了。但是,对于远远超乎“调皮”和“顽皮”范围的劣迹斑斑的学生党成义的教诲和关怀,我和许多同学都永志不忘。
党成义,家住城里北大街。当时十四、五岁,仓门口小学读书六、七年,留级升级,升级留级,好像永远毕不了业。天生几分凶相,打架成瘾成癖,书包里经常带着刀子攮子,课下比比划划,屡屡同学前炫耀。逃学乃家常便饭,前胸后背脸上脖上青一块紫一块,甚至刀痕剑迹,谁也不觉奇怪。只要出现了新伤,他一定绘声绘色地讲来历。怎么激烈,怎么凶险,他打伤了谁,谁打伤了他,准备哪一天在哪里报复。周围同学紧张得气不敢出,但没有人敢向老师通风报信。我上二年级时,党成义已经在四年级墩了两次班。
只要发现党成义身上出现新伤,王老师一定于中午或放学后,把他叫到宽大的办公室或低矮的宿舍,一通盘问,一通开导,一通苦口婆心,一通对症下药。
每次回到教室,党成义都暂时判若两人,温和了,规矩了,严肃了。他常说:“我爸的棍子治不服我,我妈的眼泪打不动我;我妈就是被我气死的,我是我爸肚里一块心病。我不怕厉害的周老师,我怕不厉害的王老师。周老师的铜戒尺只打手心,打得越疼越能解痒。但是王老师的话,道理讲得透彻明白,远到一生,近到眼前;大到国家,小到家庭,我打心眼里服,也偷偷发誓,小小年纪,不能被人看成臭狗屎。可是过不了两天,一看见匕首、攮子和火枪,我就只服它们了;就觉得被人打败才算臭狗屎。”
就这么冥顽不灵!就这么怙恶不悛!就这么蒸不熟煮不烂!
老师们的议论,有时也不避讳学生。
有的老师说:“这个党成义!这个党成义!”
有的老师说:“打架不要命,打仗肯定不怕死。”
有的老师说:“拼刺刀,肉搏战,绝对以一当十。”
提起当兵,党成义还真走过这脑子,并托人找过大老丁(丁瑞达)、张胖儿和孙保田(国民党镇守定县城的三支杂牌军首脑),但都被拒之门外,说他四六不懂,横顺不知,只会惹祸,不会立功。
人前人后,王老师忍不住叹气:“党成义,我肚里解不开、化不了的一团硬疙瘩。”
1947年2月,解放军摧枯拉朽,仅花三个小时就占领了周长40里的定县城。攻城的主力团团长是王老师同村老乡。不到半月,王老师就手牵手把党成义送到了军营。国军拒收的祸头,要为共军冲锋陷阵了。从此,党成义他爸肚里的心病好了,王老师体内的硬疙瘩化了。对党成义本人,自然是求仁得仁,得其所哉!
党成义参军以后,解放石家庄,解放张家口,解放保定,解放太原,战火天天燃烧。不知他立功了没有?升官了没有?受伤了没有?牺牲了没有?曾经以一当十过没有?因为解放以后不久,各村都有了自己的小学,我们都回到了村办学校,党成义的生死存亡和升沉荣辱,再无消息。
不论党成义以后如何,王省三老师都是他的恩师;对于我,王省三老师同样是恩师。十几年以后,我自己也成了老师,并且38年如一日,直至退休。每当遇到不规矩、不训服、飞扬跋扈的学生,我都不期然而然地想起王省三老师那可亲的笑脸,并且提醒自己,如果我是王老师,应当怎么对待呢?
(见于2019. 4. 29《中老年时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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